記憶藏寶圖／未曾留下紀錄

【聯合報 ╱ 陳朝平】

2013.01.22

—— 鳳飛飛、林青霞與 郭婉容一段未圓的緣分

認識鳳飛飛，是託了前立法委員高資敏的福，鳳飛飛是高資敏的「妹妹」（高資敏堅持念成ㄇㄟ ㄇㄟ）。當時，擔任美國華盛頓老人醫院院長的高資敏，穿梭於美國東部僑界和台灣；那時節，台灣政府為了爭取僑界支持，三不五時組織龐大藝人表演團到美國「宣慰僑胞」。每逢藝人組團赴美東地區，高資敏和他的夫人，都以地主身分熱情招待，高資敏跟許多知名的藝人都有好交情，收她們為義妹，這就是「高資敏ㄇㄟ ㄇㄟ」的由來。

美女端坐小車後座 大明星爽朗又大方

某天，高資敏返台，約我第二天共進午餐。我到了餐廳，高資敏才神秘兮兮地跟我說：「等一下有一個漂亮妹妹會來，妹妹還會帶她媽咪一起來跟我們吃午餐。」我和高資敏在餐廳裡枯坐了半天，神秘嘉賓終於出現，竟是當時紅遍台灣和東南亞的帽子歌后鳳飛飛和鳳媽。

鳳飛飛一出現，餐廳裡一陣騷動，鳳飛飛很親切地一面與人打招呼，一面跟高資敏說抱歉，說是因為「一道彩虹」的錄影晚了，遲到了不好意思云云。就座後，高資敏向鳳飛飛及鳳媽介紹了我，便開始聊起天來，通常席間只要有他老人家在場，保證舉座皆歡，少有冷場。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鳳飛飛近距離接觸。正如媒體所言，鳳飛飛的的確確是個親和力極強的藝人，絲毫沒有大牌的架子，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溫暖感覺。

高資敏喜歡製造這種驚喜加驚豔，我認識他另外一位ㄇㄟ ㄇㄟ —— 林青霞，也是在這種「兩驚」的情境下。那天晚上，約莫十點半，電話響起，高資敏含混地說道：「你開車到余紀忠先生家門口來接我。」

那晚，天上下著毛毛細雨，我將愛車開進余先生家大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彷彿看到余先生、余夫人站在門口送客，車剛停妥，警衛撐著傘，一個箭步，打開我的車後方車門，一位丰姿綽約的美女鑽進車後座。

我正納悶這位貴客究竟是何方神聖時，眼角瞥見高資敏跟余先生夫婦鞠了個躬，頂著細雨，側身擠進了轎車前座，讓我將車窗搖下，好跟余先生揮手說再見。車駛出大門，高資敏方才問我：「你不認識青霞ㄇㄟ ㄇㄟ？」我一時沒聽清楚，搖搖頭，隨口反問：「你說誰？」高資敏不可置信地大呼道：「你怎麼可能不認識林青霞？」

「你知道嗎？我青霞ㄇㄟ ㄇㄟ就在你後座！」這時，我從後照鏡望去，可不是嗎？全台灣最美麗的女明星林青霞正端坐在我那三陽小喜美的後座呢！剎那間，我的腎上腺素往上飆升，自個兒都能感覺到滿臉通紅，說話變成結結巴巴。林青霞倒是爽朗，落落大方地跟我聊了起來。從後照鏡看去，看不清林青霞的臉龐，但是，她那雙深邃動人的明眸，卻在漆黑的車廂裡像晨星般閃爍著呢！

教授說話輕聲細語 不見火氣但見堅持

那麼，林青霞、鳳飛飛和郭婉容又怎麼會有一段未完成的緣分呢？

1991 年，我創辦了台灣第一家以公共政策和遊說為主的諮詢顧問公司。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推出六年國建的建設藍圖，六年國建的藍圖便是時任經建會主委的郭婉容一手擘畫的。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建議郭婉容，政府應該要用感性手法來宣傳六年國建，郭婉容大感興趣，要我趕緊給她準備一份企畫案。

我在聯合報系的中國論壇擔任編輯、還在寫碩士論文時，便認識郭婉容了。我不知道別人如何評論她，在我心目中，她是位氣質出眾的經濟學者，我將郭婉容和當時另一位台大教授林文月並列為當代台灣最美最有氣質的女教授。每次向郭老師邀稿或是訪問她時，她總是輕聲細語，即使對某些經濟現象有意見，也都是溫柔婉約地提出批評，不見火氣，儘管如此，仍然不難嗅出她對某些主張和意見的堅持。

我很快地草擬了一份企畫案，打算用電影的手法來拍一部三分鐘的 MTV 式廣告。廣告主題是兩個從小一塊而長大的同窗好友 —— 外省籍的眷村子弟和本省籍的農家女，一同走過貧窮歲月，在各自的領域奮鬥，多年過去，終於有了輝煌的成就，再聚首，位居亞洲四小龍之首的故鄉台灣，正要展開六年國建，即將脫胎換骨，一飛衝天。

這部 MTV ，不打算喊口號，而是要用感性的手法帶出台灣篳路藍縷的歷程和對未來的信心。在我的構想裡，飾演眷村子弟的人選便是林青霞，而飾演農家女的最佳人選當屬鳳飛飛。高資敏得知我的構想後，自告奮勇幫主題曲撰寫歌詞，另請高手譜曲，交鳳飛飛主唱；並拍胸脯表示，他負責邀請林青霞和鳳飛飛演出。

這份企畫案送進郭婉容辦公室後，郭婉容大為激賞，指示我趕緊和林青霞、鳳飛飛見面討論可行性，編列預算，必要時，她也願意親自與兩位頂尖藝人見面討論。

超強卡司無疾而終 再回首時人事已非

我請高資敏先約了林青霞討論我的構想，青霞慎重地找了楊德昌和張叔平一塊兒參加會議。會議的地點就在今天忠孝新生捷運站出口旁一家商務酒店的咖啡廳。那時工研醋的總公司和工廠都尚未遷走，一陣陣濃郁、像是糖醋排骨的香味，不斷飄進咖啡廳裡。

林青霞和楊德昌聽完了我的構想，極表支持，林青霞首先表示她樂意和鳳飛飛合作，但她只有三個堅持：必須由楊德昌來導演、必須由杜可風掌鏡、必須由張叔平負責服飾。楊德昌也有一個堅持：用拍電影的 35 釐米膠卷來拍攝，而不用電視台常用的攝影機。

林青霞和楊德昌同時表示不拿酬勞，義務為行政院經建會拍攝這支廣告。這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但用電影手法拍攝，經費預算是否會暴增呢？楊德昌給了我一張簡單的估算表，不連其他雜七雜八的開銷和人事酬勞，經費預算最少需要 950 萬，這還不包括在電視上播出所需的時段費。

會議結束後，我決定先回報郭婉容，確定經費預算有著落後，再請高資敏聯繫鳳飛飛。郭婉容聽完了我的會報，當下就表示經建會沒這麼多預算做宣傳，我則建議呈報行政院並請新聞局支援經費，郭婉容不置可否，我再建議請企業界贊助，郭婉容似乎不願和企業界有任何的瓜葛，僅僅表示，再研究研究。

如此閃耀卡司的宣傳計畫，就這樣不了了之。

之後，林青霞、鳳飛飛先後結婚，我和她們再無聯繫；郭婉容從經建會主委一職退下後，遠離政壇；高資敏當選一任僑選立委後，未能問鼎區域立委，退隱江湖；不久，楊德昌導演也撒手人寰。 2012 年農曆春節前，鳳飛飛過世，如今想起這段往事，不勝唏噓。

【 2013/01/22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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